鬼殺隊的孤寂

by 二當家

記憶中小時候的過年除夕,就是幫忙打掃,和弟弟廝混,晚上全家一起圍爐。

圍爐與一般火鍋大致無異,但那天桌上會多些餃料或丸子,搭配肉片、少量海鮮,跟看起來澎湃但下鍋後便露出真面目的蔬菜組合而成。其實當時一家4口,吃得也不多,料備得也不算多,但這一鍋還是會吃個好幾餐。

用餐完,兄弟倆換上新衣,全家準備一起到奶奶家集合拜年。到奶奶家拜年是一直以來的傳統,各房都會到齊,大伙會在奶奶家拜年話家常直至頌經結束,通常這個階段是過年的最高潮,因為長輩好多,代表紅包也好多。如果各房到齊,奶奶家就會呈現爆炸狀況,沒位子坐是正常的,但小孩子坐在地上玩樸克牌,圍成小圈聊天,甚至是跪蹲在茶几旁吃著平時家裏吃不到的糖果零嘴,也是開心。

爸爸和叔叔們早就在牌桌上交流感情,過年期間他們最常聚會的地方就是奶奶家客廳的四方牌桌,通常會打通宵,回家睡覺到下午醒來後,又會自動集合,唯一例外就是初二,因為要陪著媽媽回娘家。媽媽當然不太喜歡這樣的過年慣例,但是也無可奈何,每次離開奶奶家時,都是我們兄弟陪著媽媽回家,爸爸仍留在奶奶家的桌上奮戰。從小耳濡目染的弟弟和我當然也會打麻將,不過爸爸千交待萬交待,可以會打麻將,但是不可以跟外人打,只可以跟家人打,簡言之只可怡情,但不淮賭博。曾經全家人在過年期間打過一二次麻將,新鮮有趣,不過爸爸的戰場不在這兒,媽媽是勉為其難的配合,那時發覺要湊滿一桌4人打麻將,其實並不容易。

爸爸就沒這種苦惱。奶奶有8個兒子,就算減去不愛打牌的,要湊足4人實在太容易,而且首輪以外的人還要排隊,總會有某叔叔就這麼拎著板凳坐在方桌旁,苦待候補。有一年,最小的叔叔還在台中念大學,那年他在牌桌上大勝,贏了好多錢。我問爸爸為什麼小叔叔這麼厲害?爸爸笑說:「哪是他厲害,是故意輸給他,讓他當作零用錢。」到底是爸爸技不如人,還是真誠暖心奉獻,其中真相,永遠不得而知,但我當時心裏的確埋下了上大學後也要用這種方法賺零用錢的念頭。

屋外的鞭炮聲和屋內裏的麻將聲,織就了我小時候過年期間的主旋律。

不過,屋外鞭炮聲只能神往,因為媽媽不淮我們放炮;屋內的麻將聲只能磨練心志,不斷在心裏默唱著只要我長大~~只要我長大~~~到底要長到多大,才能上牌桌呢?當時沒有細想這件事,總覺得會有一天輪到自己。

做為時代進步的象徵,多年之後,已少聞城市裏的鞭炮聲,只在初一凌晨聽到少許,而屋內的麻將一直放在櫃子裏,沒人上鎖,竟也如此難以開啟。

牌腳們有的過世,有的在國外工作,有的移民,有的身體不適,有的本就不好此道……以前要排隊上桌的光景,已不復見,想來往後只會更加式微。櫃裏的那副麻將,其不受重用之苦,跟著鞭炮聲的命運一般,只能默默吞嚥寂廖。唯一染上灰塵的,只剩被放在陽台上的牌桌,或許拂拭仍勤,卻也擦不出昔日榮光。

推開奶奶家門的那一刻,總覺得傳入耳邊的應該是麻將洗牌聲,然後才是其它的電視喧鬧、聊天嘻笑聲……

仔仔當然沒看過爺爺們打牌的模樣,甚至還沒看過什麼是麻將。

仔仔比前兩年「進步」多了,至少不會在有人要拿紅包給他時拒收。他知道這天到阿祖家會有很多人,他特別強調要穿著全身鬼殺隊戰袍,並且帶著日輪刀去拜年領紅包。

這一年對所有的人都很不容易,去年唯一和仔仔共聚於此的堂妹,今年因為疫情回不了臺灣。台中的堂哥堂姐即使在除夕夜也還陪著父母工作,趕不回台北。客廳裏和仔仔年紀最相仿的是大超過15歲的姑姑。

知音難尋。

他最後脫下了鬼殺隊服,坐在桌旁吃著水果,折著紙飛機,往著大門丟呀丟的。

壓抑著心頭悸動,在團圓的除夕夜裏,才是那幾個小時裏隱而未顯的內心戲。

不分老少,男女皆宜。

#仔男日記115

You may also like

Leave a Comment